沒有電視的一年



今日是回答網友Amy的提問, 她問我為何可以從一個家慈眼中”品學兼憂”的孩子變為今日會為寫blog而定期看書的人?

老實講我都不知道, 中小學時的成績並不是太差, 也不是太好, 每次考試總有一些不合格但總能夠升班, 但有時我偶有佳作, 都曾經試過名列前茅. 如果大家有看我的訪問時便會知道, 我並不是中學畢業後便馬上入大學, 曾在社會上糊混了一段時間. 平心而論當時的我, 在人群心中我是一個讀書不成, 又沒學問和錢的年青人, 一般人不是看不起我, 而根本是看不到我. 他們有這樣的評論是很正常而且很中肯。 因為我外祖父所有的孫兒都是讀名校而只有我是例外, 而且讀書不成的. 中學的同學都在不同的院校升學,而只有我是在社會上浮沉.

浪費了不少光陰和金錢之後,便有機會到英國留學, 於是便展開我讀大學生活. 老實講, 我初時來到英國並沒有太大的寂寞的感覺, 因為我一向習慣自得其樂。 如不用到超級市場或酒吧上班的話, 便踏單車自娛. 我的大學雖然有很多中國人或亞州學生但他們大都出身富裕, 所以可以經常流連酒吧、賭場、戲院等地方, 只有少數人像我是需要半工讀.

記起第一次一個人在英國過聖誕節, 除了要上班之外便很少接觸人, 因為整個校院的學生大都回家或去了旅行, 只有少數人會留在學校. 白天還可以到圖書館上網, 但漫漫長夜總不能只是打機過活,而當時的我是沒有電視機, 於是便不停看書打發時間, 就這樣將一年看電視的時間變成看書的時間.

其實我在讀大學前, 在香港糊混的一段時間都是每天都看書, 雖然都只是武俠小說、散文集之類的普通書藉, 但每當我乘車或空閒時都一定看書。 學到什麼? 不知道亦不重要,只是想看便看.

在英國的首半年, 我老是要求家慈盡量把家中的書架上的書送過來的, 每次郵費都接近1000元. 我看的主要是中文書籍而且以人物傳記為主, 貝聿銘傳、徐悲鴻傳等, 另外亦有豐子愷、張大千、徐悲鴻的畫集等, 當然包括建築的書籍.

雖然我是讀建築, 但建築學的書真的很平淡乏味, 我已盡量嘗試看畢全書, 但如果不是要交功課和寫論文的話,根本不能看完整本書, 通常是看到10%便想放棄. 若是英文的建築書還好一點, 至少內容都比較充實, 但是中文的建築書真的很難纏下去, 那些文句”...這建築不合理…”,”...空間欠缺整合...”, “...外形沒有合理性...”又或者出現一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形容詞 “...空間變得迷糊...”, “這一種感覺使人感到都市仿佛...” 一大堆主觀的詞彙, 完全不能從文中學到建築師如何設計, 可能是這些中文書是從國內的出版社發行所以用詞比較帶有一些批判性.

無論中文或英文的建築書都是比較資訊性為主, 要看畢下去實在很困難.所以, 我便盡量在週末/不用上課的時間, 四周游覽不同的建築物, 然後才看有關的書籍, 如果沒有當時的感覺很難有興趣看有關的書. 一般的建築書都好像是教科書一樣, 平淡地說出建築物的設計和工程上的需要, 所以每當我去過這大廈之後才看有關的書,便可以用我的感覺帶領我看下去, 而且同時比較書中所描述的空間。 其實不難發現, 現實的情況並不是如所描述的空間般美麗, 書中的圖片都曾經做了一些手腳.

但一邊看一邊想, 的確容易引領自己看下去,而且遊歷時的感覺便存在心中。 另外, 遊歷所看到的東西都是自己以第一身的感覺看到的, 用人的感覺來評論這建築設計上的成敗是比較有效的. 另外, 相關的連帶資料和背景都一拼讀下, 這便更有助自己把有關的東西記下來, 而且每當資料累積起來便更有效把類同的資料連結和整理甚至分析, 這便大大提高學習的效率.

因此我可以只需5-10分鐘翻查貝聿銘和Norman Foster的書籍便可以開始寫blog, 因為讀了的資料永遠都記在心中, 只需簡單翻查細節和連帶的資料便成.

記起我早前在等價交換一篇中說過, 我過往3年甚少閱讀建築書籍, 因為我在這3年甚少遊覽各地的建築, 亦開始失去了對建築的感覺, 這可能是因為工作上經常只顧實用率、建築法律、施工程序等東西. 再加上經常要接觸一些令我討厭的偽君子, 根本把人的感覺放到很後, 對建築這行業的尊重程度亦放到很低. 自己和同事/同學討論的都是市道和人事的問題, 講股票多過講建築, 感覺自然減少了. 這亦可能因為大家都已經開始把人的感覺慢慢放低, 來營造一個商業社會中的「典型人」.

我記起當我還是糊混的時間, 看過一本書”人性的弱點”, 書中是講述說話的技巧, 雖然書中解釋如何避免出口傷人,但是給我的感覺是給予人一種模範法。這可能是我理解錯誤的後果, 但書中解釋的事情就好像會令人失去自己對人感覺而變得統一和表面化.

在某一天大學一年級的暑假, 我實在無法再看那些令我又仿佛又迷糊的建築書, 我於是重看家慈寄給我的一本中學要看的一本書”西潮”, 作者是蔣夢麟. 他年少是一名秀才, 滿清結束後他到美國留學, 回留後到北京大學教書, 之後成為北京大學第二任的校長. 一名學貫中西的學者寫了一本關於他一生讀書的經過, 並用第一身角度講述滿清的滅亡和民國的成立. 他用了很簡單的文字但深刻地描述當時的景況, 是一本極好學習近代史的入門書, 我在blog中不斷寫歷史有關的建築題材就是被這本書影響的.

我的歷史只是讀至中三, 歷史根基薄弱, 但這本書便是對我這一種歷史盲來說是一盞大明燈. 其實這本書是我中七文化課時,必須閱讀的書籍並提交閱讀報告, 但當時的我就和一眾豬朋狗友”聯合制作”閱讀報告, 方法就是每個人各看20頁, 然後大家把各自所看的報告告訴給大家, 於是大家便”集體創作”了數份不同版本的閱讀報告, 極度馬虎但超高經濟效益.

書中的細節和理念當然沒有了解, 其中影響我一生的一句便是:”理想、希望和意志,可說是決定一生榮枯的最重要因素,教育如果不能啟發一個人的理想、希望和意志, 單是強調學生的興趣,那是捨本逐末的辦法”

當時的我想了這句話一個晚上, 如果我讀書只為出路, 只為畢業的話, 是很難有意志堅持下去. 而且當時的我很懷疑中學的我究竟在做什麼? 一本可以影響我一生的書, 竟然放在書架上數年而沒有理會. 跟著在這沒有電視的一年, 我接近每天都看不同的書, 經過這一個暑假, 的確把很多遺忘了的知識重溫起來, 這個blog上的資料很多都是從這一段時間閱讀的, 但可惜的是, 大學畢業後的我沒有堅持這樣做, 否則更多的知識可以”溫故而知新”.

Amy曾經問我一個問題:

如果我不是在英國的話, 會否寫得出這個blog嗎?

我給予她的回答是:

我從來沒有融入英國人的文化, 我又不好酒、又不好足球, 只是間中看一下而已, 但英國的確給予我多一點私人時間來看書, 重溫或學習很多知識.英國的確為我帶來很多的思想上的空間, 對我起了不少正面的作用.

不過, 講起英國留學時, 亦發生了一件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事, 我剛到英國的第二個月,當時我正在前往倫敦Stansted airport, 這機場亦是Norman Foster設計的, 設計的理念和香港機場很相似. 於是我特意乘火車到這裡參觀一下, 途中收到家慈的電話, 她問及我的近況, 我都是給予她一大堆 model answer. 跟著她說”Simon, 你要努力一點, 剛剛有人問我: 供Simon到英國讀書會否浪費?”

當我聽到這句話時, 眼淚真的緩緩流下來, 一種被人侮辱的感覺湧現在心頭, 家慈知道我在哭, 當時的她同樣心痛, 因她知道我是一個極少會哭的人, 而她亦想不到我在人群心中的評價是這樣低.

當時的我一心打算今生都不再回到香港, 因為沒有東西值得留戀, 而且如果我不住在倫敦的話, 可能一生都不會再和這些人接觸, 恩怨情仇可以一筆勾銷。 英國絕對夠大成為我的孤島, 足可令我與身邊的人隔絕. 從這時開始, 我的確很少和香港的家人接觸, 亦只會和香港的個別好友聯絡。平常的日子, 有時我真的可以一天不說一句話, 至少一天不說一句廣東話.

人生的事情很奇怪, 大約一年後外祖父過了身, 但不久之後我遇到了我的太太. 活在孤島的好處是可以自由自在, 但與人交往分享你的生活的確也是一件樂事.

之後的數年, 我沒有如戲劇中的主角因被激發而突然發奮圖強, 但仍有經常有讀書和參觀建築物, 平淡地完成大學的課程, 開展自力更新的生活.

寫了這個blog之後, 家慈經常問我為何你會知道這些東西? 為何會知道知識?

我回答她: 我看書和上網找回來的.

她續問: 你何時看這些書?

我答她:這些書是我大學一年級時, 你寄給我的.

她回答: 是嗎? 我忘記了這件事.

我答她:是你一直以為我不看書, 其實我每一天都盡量看書, 除了過往的3年之外, 有時如果不看過書後都不能睡覺.

上一次我講到寫這個blog之後, 的確幫我改善人群心中的形象, 但不是我最主要寫blog的原因. 坦白說,我從來沒有希望對侮辱過我的人作任何報復或挽回自己的名聲, 因為他/她對我而言只是有心跳和呼吸的生物, 我一點都不在乎將來會否和他/她見面, 因為上天又在安排我再次來到這個孤島上.

讀書亦不是要證明他/她當年對我的批評是錯的, 為求學問而求學問是一件樂事. 多了一些知識, 得到大家的認同, 的確增加了一份自信, 但求學問不單是為了改善收入, 而是希望改變自己的命運, 增加自己的希望.

回到第一點, 知識是如何學會來?

對我而言,是一邊看書, 一邊遊歷,一邊思考, 一邊和別人討論, 慢慢累積回來的, 但要找一個合適自己的方法, 盡可能連結相關的知識, 幫助自己記下所有的知識. 今日學到的知識, 雖然未必明日會有用但將來的事是沒有人知道, 10年前的我都沒有想象到會寫這樣的blog.

生有涯、 學海無涯、錢財無涯、名聲更是無涯, 以有涯覓無涯是不智的, 但白白浪費生命更是不智, 不如活在當下,好好享受追求你想追求的事吧.

近日一邊準備維港遊的資料, 一邊寫新的blog,不經不覺寫到清晨4時, 人的腦袋都開始發瘋了再加上今晚突然回想多年前的往事,心中的感覺在一舜間如這3000多字一樣湧出來. 瘋了! 瘋了! 真的瘋了!

希望能回答Amy的問題.

明天開始講天星、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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